漢有文景之治也有桓靈之亂,唐有貞觀開元也有安史之禍。盛世不是終點,而是考驗的開始。
一、盛世之後的緩緩下滑
讀《國紀》的漢唐諸卷,最動人處不在開國的轟轟烈烈,而在盛世之後的緩緩下滑。司馬光用編年的冷靜筆法,讓讀者看見衰敝如何從盛世的果實中長出。
二、漢唐的盛衰曲線
西漢的曲線是典型的「高開低走再中起」。高祖創業、文景休養,到武帝極盛,國力空前;可武帝窮兵黷武、徭役繁重,已埋下昭宣之後的疲態(見12)。漢高祖定下的寬簡,到盛世反而被豐功掩蓋了節制。
東漢光武中興、明章繼治,看似復興,卻在桓靈之世陷入黨錮之禍,終至獻帝禪魏(見13)。中興之功未能轉為長治,癥結正在於衰敝的種子從未被根除,只是被盛世的繁花遮住。
唐的轉捩更為戲劇。貞觀之治以納諫任賢為標誌,開元一度被譽為極盛;但府兵之壞、藩鎮之重、中央與地方的失衡,早在太平歲月裏就已發酵。唐太宗身後,這些結構性問題並未因盛世而消失(見15)。
三、中興之難:在固化體制內動手術
這裏有一個反直覺的觀察:中興往往比創業更難,因為它需要在一個已經固化、利益已經板結的體制內動手術。光武能中興,靠的是節儉與信賞必罰;而許多王朝的後期,恰恰喪失了這種自我修正的能力。
衰敝的常見入口有幾個:外戚與宦官取代正常的官僚通道、財政被特權階層掏空、邊患與民變互相牽引。它們單獨出現時都可治,疊加出現時便無藥可救。
漢唐的教訓,對任何想長久的組織都是一記提醒:成功會製造傲慢,傲慢會關上諫門,諫門一關,衰敝便只是時間問題。盛世最該做的,是為可能的下滑預留緩衝。
四、衰敝如何生成
盛世之所以危險,是因為它讓人誤以為規則可以鬆懈。貞觀君臣常以隋亡為戒,故能兢業;開元既久,戒心漸失,奢侈與怠政便趁虛而入。同一批制度,在憂勤之世是良規,在逸樂之世便成具文。制度不會自己腐敗,腐敗的是執行制度的人心。
財政是最誠實的衰敝指標。漢武末年海內虛耗,不得下輪臺之詔罪己;唐開元天寶之際,戶口雖增而賦斂轉急。當國家的開支增速長期快於可持續的稅基,統治者通常的選擇是加重盤剝或另開名目,而這又反過來侵蝕民心。財政的失衡,幾乎總比政治的口號更早透露真相。
邊防與內政的連動也值得注意。漢唐之衰,都伴隨著邊境長期用兵帶來的財政與將權膨脹。唐的藩鎮正是為應對邊患而設,結果尾大不掉;這與兵權與文治:宋太祖的取捨所論兵權之收放,原是同一難題的兩面。中興若是靠暫時集權應急,事後卻不設退場機制,危機便只是被延後。
五、人與制:盛世靠什麼留存
司馬光敘漢唐,格外留意「人」與「制」的互換。盛世靠明君良臣撐起,一旦其人不在,若無制度承接,盛便難續。他推崇貞觀,不全在太宗之明,更在於當時形成了一種「君臣共濟」的慣例;慣例一去,縱有賢君亦孤。中興與衰敝的分野,往往就在這種慣例能否留存。
對讀史者而言,漢唐給出的不是「盛世必亡」的宿命,而是「盛世最該自省」的提醒。真正的衰敝,始於人們不再把危機當真;而中興的希望,也正在於還有人願意於治平之時,預作綢繆。這層意思,與諫與不諫:君臣之間的直言論納諫相通。
六、承平假象與既得利益
盛世的「承平」假象,還表現在史書的修飾上。本紀多書祥瑞、少書災異;而《百官公卿表》與實錄裏的貶黜、流徙,才洩露真實的緊張。司馬光編年不尚鋪陳,正因他要讀者穿過本紀的華服,看見制度實際的鬆緊。這也是為什麼他特別看重「中興」與「衰敝」並書,不讓盛世獨佔篇幅。
說到底,中興之難,難在「既得利益」四字。盛世養出一批靠舊格局獲利的人,任何整頓都會觸動他們;改革者若無居高位的定力,往往未成先挫。漢唐後期不乏有識之士,卻少有能撼動結構的機會,正緣於此。衰敝不是沒人看見,而是看見也改不動。